返回列表 回復 發帖

父親-2

父親是個堅強而倔強的人,既豪氣又懦弱,既無私又自私,既大方又小心眼,既自負又自卑,既偉大,又渺小。我不知道怎樣去評價他,反正一個平凡人所具有的本性,他都有。也許他的這種品性,就是我現在擁有的,他只是我的鏡子,照見的就是我自己。

父親只讀到初中一年級,碰上了文化大革命。他最自豪的是有一次參加學校的背誦比賽,得了一個獎狀,獎狀上寫著“背誦第一名”。大隊黨支部書記看了,高興得不得了,連連誇獎:“了不起,背桶第一名。真了不起,小小年紀,怎麼有那麼大力氣!”我們聽一次,就笑倒一次。長大後,他真的背起了桶,當時生產隊打禾用的大木桶,叫“黃桶”來著,四五百斤,一肩就扛上,四五裏路行走如風。老一輩能背桶的人不止他一個,後來我證實了,他不是吹牛,是真實的故事。只是我實在想不通,在那饑荒的年代,野草樹皮果腹,怎來的那麼大力氣。父親說他不算力大的,他在裝卸隊幹活時有個北方人,兩百斤的大米,那個同事能左右兩手夾兩包,背上扛兩包,共八百斤,行走如飛,從倉庫裏到火車上,五個高。六十噸貨物,幾個人兩小時就搞定了。我不懂這是怎樣一種勞動,怎麼做得那麼有激情,那麼痛快。這是真的苦力,用的是生命做的代價。當年那些英雄,老年時都成了殘疾,十有八九都癱瘓了,躺在輪椅上,猥瑣得很。我父親是個幸運者,也三十多歲就背微駝了,但並不影響幹活。

父親一生都在一邊務農一邊做苦力,有兩年是在錳礦挖錳。每次說起這件事,父親都眉飛色舞,細緻描繪他是怎樣把兩歲的我放在兩百多斤的擔子上,如何從懸崖峭壁的山頂上挑著猛下山,我是如何聽話,如何兩只手緊緊抓住籮筐上的繩索不放。父親自豪地說,那山頂上本沒有石頭,所有的石頭都是他挑上去的。為什麼呢,因為要配我啊。一邊是石頭,一邊是我,兩邊均衡才容易上山啊。父親最高興的無非是兩歲的我竟然能像大人一樣,走出挖錳的涵洞將小雞雞拉出來,將尿撒在外面。為此,還得到了一個老鄉的誇獎:你兒子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的孩子。每次說起這段典故,父親都幸福得像個小孩子。後來我到父親挖錳那座叫馬桶嶺的山上去看過幾次,手腳並用爬上了那條他們挑錳下山的小路。那是怎樣一條路呢?只容得下一雙腳,坡度近乎七八十度,簡直就是懸崖,一不趔趄,就會整個身子飛出去,再也沒人回家。真不敢相信,這就是我爺爺和父親挑著數百斤擔子仍如履平地,最佩服我父親,和那擔子上的我。那山頂的一堆亂石,大的四五十斤,小的二三十斤,很多都散落在大大小小的礦坑裏了,長滿蒼苔,上面的稀稀落落的油茶樹,依舊碧綠。撫摸著那山頂的亂石,禁不住潸然淚下,但沒人知道我此刻的心動,也不想讓人看見我落淚,那是我一個人的秘密。

我在山上陪父親挖了兩個月的錳,因為瀉肚子下山了,並再也沒有上過山。當時最讓父親耿耿於懷的是有一次,父親總是因為我少挑了幾十斤的錳,數月下來少賺了不少錢,被爺爺憤怒的責罵。爺爺說要把我埋在涵洞裏。因為這句話,父母一提起爺爺,總是罵他蠢老虎頭子。我爺爺名字叫學虎,因為慷慨好施,別人都尊稱他為虎嗲嗲。他們一個大方,一個小氣。一個敗家,一個顧家。也許這就是宿命,只有身處其中,才能明瞭他們各自的心境。

在錳礦做了兩年,父親因為和爺爺不和,就回家了。後來到了裝卸隊,為家庭也為國家奉獻他的青春。他一邊做農活,一邊上班,不分晝夜。火車上的貨物,兩百斤一包,每車皮六十噸,規定兩個小時完成,僅僅幾個人。無論炎炎夏日,寒冷冬天,暴雨傾盆,還是夜半三更,隨喚隨到,真是人活著比牛馬還苦啊。一同父親做事的人,一個班總共六人,一人被鏟斷腳筋,一人被車門砸斷了腿後來截了肢,一人因和老婆吵架引爆捆在要上的炸藥落下殘疾,剩下的都已全部癱瘓。只有父親,還健康,60多歲的人四五十歲的幹勁,天天搞建築,與年輕的後生拼體力。每天煙酒不斷,酒就是命。喝酒是最慷慨的,有人陪酒,來者不拒,外出喝酒,每飲必醉。醉後從不嘔吐,只是臉色發青,不醒人事,第二天又恢復原狀,如此反復。曾經做過一年基督徒,但因其教規不許飲酒,有說不傳教的,死後也要出去傳教,而心生抵觸,緣分未到,終是無果。

父親的一生是坎坷的,其中充滿悲劇成分。9歲喪母,求學時又縫文化大革命,30歲喪父,40歲妻子患精神病,50多歲上訪三年。記得有一次,他指著一棵歪歪扭扭的趴在地上扭曲的松樹說:這就是我。他風雨而平庸的一生,卻經歷了怎樣的痛苦磨礪,其中的艱辛,只有他自己才真切體會得到。他的心靈,多少有點不健康,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固執與偏激。他說他一生有三件冤枉事:一件是在文化大革命時,他是革委會的一個小頭目,冬天的夜裏,下著雪。當時的大隊支書被關在一個房間裏,屋裏生著一盆火,半夜裏,有人用水把火熄滅了,害他凍了一夜。支書一直懷疑是我父親幹的。可父親自傲得很,他一貫扶弱踩強,怎肯做這種非君子之事。幾十年後,那個叫蔣崇金的人告訴我父親,那是他幹的。不知那個支書原諒他沒有,支書去年也作古了。第二件是生產隊裏發生的。我家有個堂伯父,家裏養了一群鴨子,有一天鴨子到快收割的稻田裏偷吃穀子。這時突然闖出一個人,拿扁擔打死二十多個。隊裏有人指正我父親,說那打死鴨子的人就是我父親。父親百口莫辯,只得蒙受不白之冤。後來他玩得最好的朋友告訴他,是他幹的。第三件事,就是我爺爺的死。有人指證父親說他看見我爺爺死的時候跑走的,說我爺爺斷氣時,我父親就在窗外。我父親遭此鐵證,永世不得翻身。從此成了不孝子的典型反面教材,人人得而誅之。幾十年後,有人隱約透露,這位證人極可能就是我滿娘。

爺爺的死,對我家的打擊很大。後來父親患了風濕病,癱瘓在床近一年,父親喝了不少風濕酒,吃了不少藥,還是不見效。終於有一天,找到一個偏方,說是吃南瓜可以治療風濕,父親照做了。每天吃一個十餘斤的南瓜,數日便能伸展雙手,數月後竟奇跡般的能下地行走了。1984年,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考上冷水灘區中上初中,這也是家裏最貧困的時期。父母200圓低價賣了那頭我一想起就熱淚盈眶的老牛,借貸款買了1000多圓買了一臺耕田機,卻兩年內買不起帶耕田機的動力。我家跌入利滾利的深淵。整整一年,都差點吃不上飯。這時的我為了省錢,便常常不買菜,只吃光飯,怕人看見,隻身躲在學校廁所旁的幾棵大樹底下一個人偷偷吃。父母問起,我只說學校裏的菜很好吃。我一周包吃包喝只用一塊錢。1987年,我考上零陵師範,那年我十四歲。這是父母驕傲了幾十年的大事。母親是在1990年瘋的,這年我剛剛要畢業。起因是我家承包了一張魚塘,父親用超人的智慧從菜市場抓住了偷魚的賊,讓他賠償了損失。而此人的姐夫,也就是我的一個堂叔,散佈謠言,說是我父母污蔑他們偷東西。便集合了許多人砸爛房門,砸碎煮飯的鐵鍋,抄走了新買的兩臺自行車,並揚言到學校殺了我,母親便在巨大的驚恐中突然瘋了。

母親瘋了,家便塌了。母親一年中總有幾個月不清醒,每到過年時,她便跑出去數日,風餐露宿。我們便全家到處找,記憶中春節就像地獄。每年春天,她總發病,耕作變成了父親一個人的事。父親除了種田,還兼了一份在磚廠出窯的活。農忙時,便是父親的人間地獄。父親長時間在田裏幹活,不分晝夜,有時直到天亮。好多次,父親都匍匐在田裏痛苦地放聲大哭,但哭過後又歪歪扭扭站起來,直到終於挺直了身子,像個男人一樣。我知道,父親的確是在煉獄。回到家,還要承受母親徹夜不眠的侮辱和咒罵,以及突然發動的奇襲。磚頭,棍棒,常常讓父親頭破血流。但父親以他日漸瘦小的身子挺住了,他不拋棄,不放棄,天天照顧母親,如此二十多年。我們常常為他倆擔心,不知他們能撐到幾時。可奇跡也發生了,經過父親細心照料,母親竟然一天天好了起來。回家能看見他們還好,還活著,對我來說已是天大的喜事。

父親上訪是為了村裏的賬務,本與他無關,卻搞什麼反腐,真是傻。市政府也跑了,省裏也跑了三回。持續三年,浪費多少人力物力。搞得我差點工作都丟了,區裏的管教育的副區長都下最後通牒了。入黨志願書也填了,卻莫名其妙的把入黨考試的試卷遺失了,真真這世界無奇不有。後來內部傳來消息,我的試卷被人偷了。我也因此沒有入黨,這成了父親的一大遺憾。反腐反倒了自己,天大的笑話,父親再也不敢提此事了。後來在我的一再壓力下,他放棄了。放棄了好啊,隔壁白竹亭村的一個人上訪,被用鐵絲困住手腳,扔進海南島的海裏,差點喂了魚。事件驚動了國務院,才得以解決。上訪是要付出代價的,甚至是生命。

父親有兩次機會改變命運,可是他放棄了。一次是抓權,就是當生產隊幹部。爺爺都當了N年隊長,可他年輕時思想覺悟不高,不想不爺爺散盡家財的後塵。另一次是當小學民辦教師,可他又放棄了。他不想成為臭老九,只想賣體力多搞點錢,養家糊口。事實上,兩次放棄,他都錯了。還有一次是參軍,接兵的首長好喜歡他,可他因為肝大而體檢沒有過關。這是無法抓住的機會,這一生加起來,他就三次機會,都灰飛煙滅了。五十多歲時通過努力競選到一次組長,卻被奪了,農村講的是拳頭,打得贏的就是哥哥。父親從此被排擠了,他已經不再屬於這個時代。這是個吃喝嫖賭,夜夜新郎的時代,父親便歎息著退出了歷史舞臺。

現在的父親,跟鄉親們一道,在拼命的修房子,等待城市擴建,賺取拆遷費。由保護社會主義到挖社會主義牆角,一反他過去高尚的品行,崇高的操守。房子越修越多,拆遷的估價至少得百多兩百萬。我常常與他一起幹這勾當,有時想來真好笑,我們究竟在幹什麼?我們幹得值得嗎?我們的存在有價值嗎?我們沉浸在欲望裏,身不由己,與我們的信仰背道而馳。別人在幹,我們也得幹啊,不幹就被罵成蠢子,真是可悲。

但願父親能放下塵世中的所有恩怨,原諒別人解脫自己,放下過去找回自己,寬容別人善待自己。我也只有一個願望:只要家人平平安安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,我什麼也不奢求。父親是平凡的,但又是偉大的,他的一生只能用他自己拍著胸脯的慷慨來總結:上對天,下對地,問心無愧。我從不害人!
返回列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