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揚之水 -2

陳默與世隔絕似的享受著塑造“自己人”的快樂,對劉樂的偏愛更是毫無遮攔,肆無忌憚。期中師生雙向選擇時,陳默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劉樂,她也認定劉樂會選喜歡自己的導師。那天上課的時候,陳默發現劉樂有點異常,整整兩節課,他頭一抬也沒抬,不像是身體不舒服,倒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。下課後,陳默走出教室,又折了回來,站在教室門口,和往常一樣以一個教師對學生無限關懷和不容拒絕的口吻大聲說到:“劉樂,出來一下!”
  
  劉樂低著頭出來,在陳默面前把頭埋得更深了。
  
  “怎麼了,劉樂,不舒服嗎?”
  
  “沒,沒有。”
  
  “你們畢竟還小,又出門在外的,有什麼事情一定不要瞞著老師。”
  
  “知道了,謝謝老師。”
  
  “真沒事?那好。你回去吧。”此刻的陳默更像一個長者,對晚輩的關切愛憐之情溢於言表,但她沒有抬手撫摸劉樂的頭髮。
  
  劉樂略有所思的走出半步,又轉過身來,頭還是低著,卻終於鼓足勇氣似的張口說話了:“老師,我給您發了一封郵件。您看看吧。”說完,就一溜煙兒似的跑回了教室。
  
  四
  
  夜深人靜的時候,行為最接近靈魂。
  
  想起白天劉樂說的話,陳默收起文獻資料,原本淩亂的寫字臺在燈光下立馬透出光亮來。她站起來伸伸胳膊伸伸腿揉揉眼睛,終於又坐下來,打開電腦,進入郵箱。
  
  “陳老師:
  
  您好!
  
  是我辜負了您,請您原諒。
  
  此致
  
  您永遠的學生:劉樂”
  
  陳默正不知所云時,看到此郵件還有一個附件。點開一看,是轉發的。內容是:“劉樂,友情奉勸:選導師就是選人生。選男性導師吧,現在是男權社會,男權社會,男性好說話;男性好說話,論文就好通過,男性好說話,就不愁找不到工作……”陳默立刻明白了劉樂的意思,還沒看完下文就覺得眼前一片漆黑。回過神來關電腦時,卻無意中看到附件末了齊整整的兩句話:
  
  “劉樂呀,劉樂,論文通不過,你還快樂嗎?劉樂呀,劉樂,工作找不到,你還快樂嗎?
  
  陳默呀,陳默,論文通不過,你也沉默吧!陳默呀,陳默,工作找不到,你也沉默吧!”
  
  陳默倏地站起來,臉一陣兒紅一陣兒白,一陣兒白又一陣兒紅。她為自己曾想把劉樂當成自己立足華西大學的一張王牌而感到羞愧,她為自己的精神寄託棄自己而去而感到心力交瘁。
  
  那個晚上,陳默失眠了。她覺得自己全線崩潰,連人格都沒了。她想不出自己該以什麼態度面對董建文和老院長,也找不到合適的態度去面對劉樂和那些研究生們。
  
  昏昏欲睡時,電話鈴響了,是楊曦打來的,說是教授委員會要給教授們開個臨時會議。哦,天亮了,該上班了。陳默真不想去,真的有逃避的想法了。可是,不去就等於承認輸給了董建文們。
  
  她從床上爬起來,去盥洗室洗刷完畢,用濃濃的眼影和粉底霜遮蓋住黑眼圈,穿上那身在美國留學過生日時丈夫送給她的時尚套裙,變了個人似的出現在了會議現場。
  
  陳默感覺的出來,老院長看見她時眼睛一亮,接著就是一幅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的表情;董建文看見她時眼睛也是一亮,但眨眼之間就板起了更加嚴肅的面孔;楊曦和她目光相對時,流露出的則是女人之間的不服氣,因為她把目光迅速轉移到了陳默額前,陳默明白這是在看自己額前的幾根白頭發,是故意的,當然是故意的。眾生相呀,眾生相,陳默看在眼裏,喜在心裏。她覺得心情好多了,或許,可能,事情會有轉機。
  
  老院長說師生雙選的材料都在我這裏,根據雙選原則,我們請楊曦主任和辦公室其他成員一起對結果進行統計。搞得很正式,其實就是三個導師、九個研究生的雙向選擇。結果很快就出來了。楊曦先用怪怪的表情瞥一眼陳默,然後用溫和的目光看一眼董建文,最後面帶笑容的問老院長:“結果出來了,請您公佈。”老院長擺一擺手,避嫌似的,說:“該你公佈。”“那好,恭敬不如從命。我公佈了:老院長選擇的三個學生是……”
  
  楊曦公佈完結果,老院長表情始終如一,不卑不亢;董建文出乎意料似的看一眼陳默,眼神裏似乎多了幾分同情,這讓陳默心裏很不舒服,她故意乾咳了一聲。
  
  董建文眼神裏立刻多了幾分厭惡,楊曦則極其敏感的看了董建文一眼,老院長犀利的眼神虛擲了片刻,迅速面帶笑意的作和事佬,他從楊曦手中接過統計單,說到:“你們看,這樣的話,就是劉樂的問題了。大家都很清楚,這次雙選是擺著儘量滿足師生心願和平均分配的原則的,很明顯,選了董院長而董院長沒有選他的那位學生是要給陳教授了。這位學生就是劉樂。那,陳教授,依你看呢?”
  
  人還是那個人,結果也是那結果。陳默心裏怎麼就不是原來那滋味了呢?她清了清嗓子,不緊不慢的說道:“依我看,還是讓董教授帶了吧。不是以人為本嗎?滿足學生的心願吧。”
  
  董建文說:“我看,陳教授喜歡這個學生,就依了陳教授吧。”
  
  楊曦在一旁使勁點頭。老院長說:“那就這樣定了,劉樂跟著陳教授。”
  
  “既然領……”陳默本想說“既然領導都這麼說了,我還能怎樣?”,但是學語言學的她,馬上意識到了那樣說,是長別人志氣,滅自己威風。何況這是教授會議,不是行政會議。她又一次清了清嗓子,說到:“既然這樣,只有少數服從多數了。不過,醜話說在前頭,劉樂是跨專業的,專業基礎很差,到時候如果不能順利畢業,我管不了。”
  
  董建文和楊曦幾乎同時把目光移向老院長,老院長笑著說:“不會的,陳教授是語言學高材生,你的學生肯定能寫出高質量的論文。”這句話雖然給了陳默壓力,但陳默愛聽。楊曦乾咳了一聲後看了一眼董建文。董建文沒有回應她的這個眼神,表情很嚴肅。
  
  陳默似乎也不是從前的陳默了,她慶倖今天沒有白來,雖然自己一敗塗地,雖然自己狼狽不堪,但是她似乎找到了自己在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呆下去的法寶,因為她發現了一個秘密,這個秘密就是老院長、董建文和楊曦這三個頭頭之間的微妙關係。劉樂為什麼沒有選老院長?這說明老院長老了,董院長才是有生命力的領導;老院長說話時楊曦為什麼咳嗽一聲,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學術水準不行;董建文為什麼沒有回應楊曦的那個眼神,那是因為董教授覺得自己畢竟是教授,哪能和你楊曦同流合污?!老院長為什麼言詞中鼓勵陳默,那是因為他覺得陳默的學術水準確實能將董建文一軍。歸根結底,各自在維護各自的利益。
  
  這個發現讓陳默很興奮,她覺得自己已經融入到了華西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的關係鏈中。她覺得這社會,其實也沒那麼複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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